国家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十五五”规划于2025年10月发布。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科技进步与创新都将是其中的重中之重。与以往历次规划相比,在未来五年乃至更长时期里,我国科技发展的大背景已经发生了深刻变化,这是规划科技工作的重要立足点。

3.1

企业创新主体的新阶段

2025年9月3日阅兵仪式,让许多人为我军装备取得的巨大进展而自豪和振奋。第五代战机、新型洲际导弹、激光武器、无人潜航器、无人驾驶飞机等最新一代装备的系列化列装,标志着中国军队的装备水平已经跃居世界前列。与30年前台海危机时的被动窘态相比,今天的中国已经完全有能力维护国家安全和尊严。

在这个被西方严密封锁的领域,我国为什么能够取得如此显著的成就?我认同一个观点:这是源于强大的工程能力——将零散、前沿甚至不完全成熟的技术,经过系统设计、集成整合、试验验证、迭代改进,从而在设定的成本和时间内达成目标的能力。与欧美在基础研究端相比,我国还存在较大差距,但我国在应用端形成的工程能力以及由此积累起来的庞大知识体系,是当今世界独一无二的。这是一种跨学科、跨行业、依托工业生态的组合式创新,是真正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也是中国式创新最大的优势。

这个能力的背后,是我国历经70多年的技术和人才积累,是完整配套产业链的协同,是世界第一工业大国的底气。比如,6000余万家企业,形成了覆盖几乎所有领域/门类的生产制造与服务能力;约2000万名高素质工程师,在生产一线推动技术和产品不断迭代升级;10多亿数字公民,形成新的需求及对前端技术创新的积极反馈;全球最完整的制造业体系,最庞大的制造业体量,是美国、日本、德国和韩国的总和。

事实上,我国近20年来源于应用实践的集群式创新与突破,远不只是表现在军工科技领域,在新能源汽车、5G、AI、无人机、生物医药、基因工程等众多领域同样如此。这是从实际需求出发,基于工程与应用端形成的知识系统,是全部知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越来越成为人类知识的重要源流,成为经济社会进步的关键支点。正如恩格斯早在100多年前曾经指出的,“社会一旦有了技术需求,比十所大学更能推动社会进步”。

担负起应用端创新使命的主体,是大批迅速成长起来的高科技企业,这也是过去20年来中国科技结构最大的变化、科技体制改革最大的成就。据统计,2024年全社会研发投入中,企业占78%;发明专利授权量前十的机构中,企业占了七成。全国有超50万家高新技术企业,14万家专精特新中小企业,1.46万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557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570多家企业入围全球研发投入2500强。有了这种最接地气的“群狼”式技术创新,没有什么技术屏障不能突破。

最具标杆意义的当数华为。2024年华为研发投入达到1797亿元,比中国科学院多出1/4,相当于教育部直属76所高校科研经费的总和。在过去30多年里,华为“冲着一个垛口猛攻”,在移动通信领域厚积薄发。特别是在美国极限打压的情况下,11万名研发人员日夜兼程,攻克一个个科技山头。5G、芯片、操作系统、设计软件、汽车智驾等都是当代技术巅峰,也是学术界多年越不过去的高山,终被华为一个个突破。

新能源汽车领域也是如此,奇瑞、吉利、比亚迪等一众车企,呈现群星璀璨的发展之势,彻底改变了中国汽车市场长期被国外技术和品牌垄断的格局。如果说西方工业化是“车轮上的工业化”,那么中国汽车产业也正在担负起这一历史性角色。曾经让中国汽车界多年仰视的美国福特公司首席执行官(CEO)吉姆 · 法利(Jim Farley)指出,全球70%的电动汽车在中国生产,中国的电动车技术远比美国先进,不管是成本和质量都远比他在西方看到的更好。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颠覆性创新,从技术到系统,从基础设施到消费模式,对传统汽车产业实现了全面超越

与传统科研项目制不同,企业研发活动有两个显著特点。一是持续性,许多企业以10年、20年甚至更长久的投入主攻某一科技领域,由此积累的知识和能力远超一般项目制下的松散型、阶段性学术活动。二是以市场需求为导向,把科学、技术和工程高度贯通,形成完整的价值闭环。如果说传统研究更多地回答具体和细分的学术问题,那么企业研发活动则是解决竞争力问题。

早在20年前编制国家中长期科技规划时,围绕企业技术创新问题就曾展开过激烈的争论。许多人不认同企业是技术创新的唯一主体,认为大学和科研院所也是主体之一。正是由于产学研主体之间功能趋同,科技资源配置偏好学术端,使得科技与经济脱节的体制性问题长期得不到有效解决。所幸随着市场经济的不断推进,企业已经用实实在在的创新业绩重构了中国科技版图。

《自然》(Nature)杂志曾有一篇文章认为科学家正由学界向工业界转移,工业界科学家对自己工作的满意度远高于学术界,对于转化的预期和要求促使研究结果更可靠,研究者也更能保持耐心、信心和好奇心。有硅谷AI教母之称的李飞飞也坦言,AI研究的格局已经改变了,学术界已不再掌握AI领域的大部分资源,包括芯片、算力、数据等技术相关的问题在市场和工业界能够更快得到解决。

这一切都表明,企业不再只是技术成果的承接者、转化者,更是科研活动的组织者、科技资源配置的主导者,是不折不扣的创新主体。国家“十五五”科技规划的最大变量,就是对企业创新活动的重视程度与激发力度。

AI+BT时代的新变革

世界权威科学期刊《细胞》(Cell)刊载了一篇文章《AI揭示细菌进化关键——镜像实验科学解码基因转移机制》(AI mirrors experimental science to uncover a mechanism of gene transfer crucial to bacterial evolution),研究人员利用一个基于大语言模型 LLM)的平台“AI共同科学家”,对一个耗费10年实验才得以解决的科学问题进行测试。结果表明,AI不仅是辅助工具,更可以作为创造性引擎,加速发现并重塑科学假设的生成与验证方式。AI不仅成为真正的“思想伙伴”,而且获得核心实验发现的时间是:2天!

3.2

由此看来,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出人意料地授予两位AI工程师,只是科学新纪元的开端。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发表关于AI实现自主科学发现的重磅综述,系统阐述AI从“工具”进化为“科学发现智能体”的路径。他们推断,AI不仅在现有科学框架内探索,更能创造全新的科学范式、实验方法甚至理论体系。它将成为一个敢于挑战现有规则、发现不同学科间深层联系、开辟全新领域的智慧体。

尽管AI还存在许多不确定性,但其即将改写科技、经济发展轨迹和地缘政治版图已成为全球共识,各大国围绕AI的竞争也已全面展开。美国在《赢得竞赛:美国人工智能行动计划》的开篇中指出:“科学发现的新前沿展现在我们面前,由AI等变革性技术所界定,这些领域的突破有可能重塑全球力量平衡。为了保障我们的未来,我们必须充分利用美国创新的全部力量。”可以断言,AI的竞争已超越科技,成为国运之争。

    “AI+”的方向选择上,美国的核心是“人工智能+生物技术”(AI+BT)。上述的人工智能行动计划对生命科学领域的布局,可以认为是一个重要的风向标。核心内容包括:构建“世界级”生物科技数据集, 明确将高质量数据定位为“国家战略资产”;投资建设AI驱动的自动化实验室,颠覆科研工作流;深耕垂直领域AI模型,在蛋白质设计、单细胞分析、药物发现、合成生物学等具体生物医学问题上,开发更专业、更高效的领域专用模型。

我认为,这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技术路线选择,而是基于对新技术、新生产关系变革方向的理解和把握。人类在经历了三次工业革命后,如果说AI催生了即将到来的第四次工业革命,那么这场革命的核心领域将指向一个交叉学科——合成生物制造。根据麦肯锡等机构预测,在生物医药、生物农业、生物能源和生物基材料等领域,基于合成生物的新型制造业将形成30万亿美元的经济规模,其体量相当于当前美国国内生产总值。

不只是科技,也不只是经济,更为重要的是这次工业革命将不再是围绕“物质”的变革,而是指向有机的生命,指向我们自己的生命密码。当疾病可以被早发现、早干预的时候,当食品可以被人工合成的时候,当能源和材料可以“长出来”的时候,当生命可以被定向改造甚至再造的时候,也许未来世界将不再是我们曾经走过的模样。任何历史上的变革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我们正处在这个空前变革的风口。

这个过程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AI与BT结合的进展,两者不仅仅是相互赋能,而是重新构建与定义底层逻辑的过程。英伟达的黄仁勋先生用“数字生物”来概括这一趋势,并且认为这将成为未来最大的一场变革。从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走出的郑海荣院士也认为,人工智能的未来将走向生物智能。因为人工智能时代的本质是数据变成生产力,而最多、最智能的数据就存在于每一个生命体中——不只是一个躯体,而是超级生物计算机。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伟大变革中,中国没有缺席,而且已经拥有雄厚的基础和独特的优势。比如,在人才方面,2024年AI研究人员已达5.2万人,人才储备数量已突破70万人;在研究成果方面,2023年全球高被引合成生物论文中,中国占60%;在生物医药领域,我国原研药2024年首次超过美国,跃居世界第一。DeepSeek的横空出世,改变了中美AI大模型竞争的调门。虽然还是追赶者,但我们的步履稳健而有力。

2025年9月12日,国务院审议通过《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草案)》,意味着生物医学新技术将更快走进临床,造福百姓。如果下决心打破信息孤岛,构建起高质量生物数据集;下决心打破行政壁垒,充分发挥14亿人口全生命周期这个最大应用场景的优势;下决心打破资本短期套现魔咒,让更多耐心资本专注于这个长期赛道;下决心打破产学研分割,让企业成为真正的创新主体……我国的AI+BT一定能够立于世界潮头。

最后,我借用一位学者的生动描述,展现AI的美好图画:“未来的科学殿堂,也许将不再仅仅由人类的智慧之光照亮。在那片广阔的知识疆域中,人类的直觉、好奇心和深刻的洞察力,将与人工智能不知疲倦的计算、无偏见的逻辑和强大的创造力交相辉映,共同谱写探索宇宙与生命奥秘的辉煌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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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梅永红是华大集团执行董事、战略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