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程

北京大学哲学系二级教授,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

2025年诺贝尔自然科学奖于10月揭晓，本期专稿对今年诺贝尔自然科学奖作了深入报道，其中日本又有两位科学家——免疫学家坂口志文和化学家北川进——在本届获奖。自新世纪以来，日本诺贝尔自然科学奖获奖人数已攀升至22人，形成“自2000年起平均每年诞生一位诺奖得主的‘井喷’现象”，这再度引发全球科技界对日本创新生态的深度关注。

在诺贝尔科学奖获奖人数最多的15个国家中，只有日本是亚洲国家。这份“成绩单”不仅是个体科研成就的彰显，更折射出一个国家在科技发展道路上的长期积淀与制度智慧，具体来看体现在以下方面。

其一，战后教育改革营造了“科研至上”的氛围。1947年，日本颁布了《教育基本法》，以和平主义和民主主义取代军国主义教育，七所原帝国大学转型为享有高度自治权的国立综合大学。这些研究型大学实行校长选举制与教授自治，为科研人员提供了充分的研究自由和稳定经费支持，形成了“科研至上”的浓厚氛围。22位诺奖得主中，绝大多数在日本国立大学完成高等教育，东京大学、京都大学和名古屋大学等顶尖学府成为人才摇篮，其宽松自由的学术环境让科研人员能够心无旁骛地探索未知。其二，导师精神的传承与代际接力发挥关键作用。日本诺奖得主的导师们多经历过二战，深刻见证了科技对国家实力的影响，他们对科研选题的新颖性、数据的准确性有着极致追求，这种严谨务实、不唯论文的治学态度通过言传身教传递给了他们的弟子。在东京奥运会展示科技实力、朝永振一郎摘得诺奖的时代背景下，青年学子树立了“挑战世界前沿”的自信，不愿局限于跟踪研究，而是大胆挺进科技“无人区”，这种追求原创而不是追逐热点的科研志向成为获得重大突破的重要前提。其三，经济支撑与持续的研发投入是不可或缺的保障。日本自20世纪60年代起推行“国民收入倍增计划”与“科学技术10年计划”，1970年研发经费占国民生产总值（GDP）比重已达2%，此后持续攀升至3%以上，远超同期部分发达国家。充足且稳定的经费支持让科研人员无须为短期绩效焦虑，即便是多年无明显成效的基础研究也能持续推进。22位得主中，八成以上的获奖成果诞生于20世纪70～90年代——正是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研发投入持续加码的黄金时期，这种长期主义的投入模式为原创性成果的涌现提供了土壤。

日本的经验亦为我国科技创新发展提供了深刻启示。一是，应注重创新生态的系统性培育，而非单纯聚焦拔尖人才选拔。日本侧重改良科研“土壤”，让众多即使前期表现平平的科研人员也有机会取得重大突破。二是，强化科研精神的传承与引领。相较于“帽子”“票子”等可量化的物质激励，前辈的言传身教与精神感召更能培育持久的科研动力。弘扬严谨治学、追求原创的学术风气依然保有时代生命力。应重视引导科研人员培养“十年磨一剑”的耐心与定力。三是，优化研发经费的投入结构，平衡竞争性经费与运营性经费的比例。日本国立大学70%以上的经费为稳定支持经费，这有助于让科研人员无后顾之忧，避免科研人员因追逐短期项目申报而分散研究精力，为基础研究和长期深入探索提供坚实保障。

科学突破性发现从不迁就追求论文发表的数量和科技发展的速度，唯有尊重非线性的发展逻辑，以制度守护专注，以传承滋养创新，才能让“从0到1”的突破真正生根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