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是美国国家科学院和美国艺术与科学院双院院士，全球顶尖神经科学家，被誉为“意识科学的达尔文”，近期他推出了《意识的起源》一书。
意识或许是当代科学最重要、也最令人困惑的问题之一。我在很多场合常将其称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对于每个人而言，意识都是最直接、最真实的存在体验。它构成了主体感、自我感以及自由意志的基础，使每个人拥有独属于自己的内在世界。
然而，尽管我们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意识之中，对于意识究竟是什么、如何产生以及为何存在，至今仍缺乏令人满意的解释。
近年来，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人工智能迅猛发展，使意识问题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现实意义。
在我们尚未真正理解之前，时代已经将一个新的问题摆在面前：机器是否已经或者即将拥有意识？
这一问题之所以紧迫，在于意识代表着自主性与主体性。我们不会因为扫地机器人碰碎花瓶而责备，因为我们默认其非出自所愿。然而，当智能系统越来越具有自主决策能力时，如何界定其是否具有意识，将成为关乎未来人机共存社会的重要议题。
正是在这样的“意识恐慌”背景下，神经科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所著的《意识的起源》一书提出了一个颇具挑战性的观点：意识来源于生物的自然智能而非计算智能。值得指出的是，提出不同观点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构建一套具有科学依据、逻辑一致性和理论体系支撑的解释框架。而本书最值得称道之处，正是在于其为这一观点提供了系统而深刻的论证。
这本书的英文原题为《Natural Intelligence and the Logic of Consciousness》，若直译应为《自然智能与意识的逻辑》。中文版定名为《意识的起源》，我十分理解译者周仁来教授的巧思与考量。相比直译，这一题目以极为简洁而准确的方式概括了全书最核心的思想：意识究竟从何而来。
值得指出的是，提出不同观点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构建一套具有科学依据、逻辑一致性和理论体系支撑的解释框架。而《意识的起源》最值得称道之处，正是在于其为这一观点提供了系统而深刻的论证。
作者达马西奥是当代最具原创性和批判精神的认知神经科学家之一。他提出的“躯体标记“(somatic marker)开创性地挑战了人们一直以来凭直觉认为的感性和理性的对立，也把情绪、内感觉这样的富有主观色彩的词汇引入到我们”冰冷的“理性决策认知中来。可以说，作者在本书中提出的观点是和他的理论体系一脉相承的。
让我简要概括一下当前主流意识理论与本书所提出观点之间的差异。
当代意识研究的大多数理论都将意识视为信息加工过程的产物。无论是全球工作空间理论（GNW）强调信息如何被广播到全脑，还是整合信息理论（IIT）强调特定网络结构对意识的支撑作用，或者高阶理论（HOT）强调前额叶对心理状态的元表征，其共同特点都是将意识理解为某种发生于皮层上的信息加工过程。
这些主流理论符合一直以来的时代规律。纵观科学史，人们总是倾向于借助最先进的技术系统来理解大脑。
十七世纪，人们将脑比作水利系统；工业革命后，脑被理解为机械系统；之后，脑又被视为电路系统；进入二十世纪后，随着计算机和信息论的发展，脑被理解为类似电脑的信息处理系统。近年来，这种信息视角被推向极致：当擅长于信息加工的机器不断逼近甚至超越人类的智能时，它们是否也将最终拥有人所拥有的意识？
本书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
作者认为，真正构成意识基础的，并不是大脑皮层中的复杂计算，而是更加古老的生物学机制——由内脏、呼吸、血液循环以及各种生理调节共同构成的内稳态系统。在作者看来，生命首先需要感知自身是否处于良好的生存状态，需要持续调节呼吸、体温、心跳、能量平衡和机体完整性。正是在这种持续的自我维持过程中，生物体逐渐形成了关于“自身存在”的原初感受。这种与生存直接相关的内在体验，构成了意识最根本的来源。
因此，意识并非单纯的复杂信息计算，而是一种被内在生命过程所“拥有”的信息加工。外部世界的信息只有被嵌入到有机体内部的生存调节系统之中，才会转化为“属于我”的经验。
信息可以被计算，但体验必须被感受；计算可以脱离主体，而意识则始终依附于一个生命体。
这也是本书最具启发性的地方。它提醒我们，在当前关于人工智能和意识的讨论中，人们往往过于关注计算，却可能忽视了意识所依赖的生命。即使未来人工智能能够完成越来越复杂的认知任务，表现出与人类高度相似的行为，我们仍然需要追问：这些系统是否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内部世界？是否存在一种与生存、身体和内在调节相关的主观体验？
对于这些问题，本书并未给出最终答案。但它至少提醒我们，意识研究并不仅仅关乎智能，更关乎生命本身。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更像是一种重要的思路纠偏。
在当前计算主义和人工智能思潮日益强势的背景下，它提醒我们不要将智能简单等同于意识，不要将计算简单等同于体验。意识不仅涉及信息如何被加工，更涉及信息为何会被某个生命主体所体验。
也许，意识最深刻的秘密并不在算法之中，而隐藏在生命持续维持自身存在的过程中。智能可以提高，计算可以加速，但意识之所以成为意识，或许恰恰在于它始终携带着生命留下的印记——那些关于生存与死亡、趋近与逃离、痛苦与愉悦的原初感受。正是这些带有温度的生命体验，构成了我们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内在世界。
-本文作者罗欢是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教授，北京大学麦戈文脑科学研究所研究员；本文原题为《意识是生命的温度》，是罗欢教授为《意识的起源》一书所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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