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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总乐于谈论伤仲永式的故事,也普遍怀有“神童长大容易泯然众人甚至生活不如意”的刻板印象。不过也有研究发现:绝大多数小天才长大后非但没陷入人生困境,反而大多发展顺遂、事业有成。

有科学家通过长期追踪调查发现,天赋异禀者取得卓越成就的概率远高于普通人,而且他们的心理健康情况往往更佳。

另一方面,研究人员也正逐步揭示天赋大脑何以如此特别——原因可能在于大脑的整合程度更高,不同脑区之间联动更紧密,信息处理效率更高。

这也引出一个新议题:是否应将所谓的天赋,视作神经多样性的一种?

“天赋”这个概念从何而来?

翻开成功学语录,我们一定会读到那句经典的“天才就是1%的灵感加上99%的汗水”,当然,已不再少年的我们都清楚,天才的现实定义是充满天赋或才华的少数个体。

有趣的是,英文中表达天赋异禀的词语gifted,曾在很长时间里与talented语义重合,都用来形容才华出众之人;直到1920年代,它被心理学家引入智力测量和教育研究领域,用作描述高智商儿童的科学术语——这也是“天赋”(gifted/giftedness)作为一种科学概念的起源。

1920年代初,心理学家刘易斯 · 特曼(Lewis Terman)开启了对所谓儿童早慧(precocity)现象和天赋儿童(gifted child)的研究。他相信,天赋儿童长大后会成为社会领袖与顶尖思想家。

特曼设计了一套涉及常识、记忆力、计算能力和语言表达的测试,以求测算人的“心理年龄”(mental age);将测得的心理年龄除以实际年龄,再乘以100,所得数值即为IQ,也就是智商。打个比方,若一名10岁儿童拥有11岁的心理年龄,其智商就是110。

特曼选择在美国加州开展大规模筛查,招募选拔了约1500名IQ值达135以上(人群前1%)的儿童,并于此后数十年间持续追踪其人生。定期回访基本印证了猜想:这些孩子学业表现优异,很多人后来在科研、艺术、政治领域收获事业成功。“天赋”概念由此确立。

天赋通常自幼显现,尚无绝对精确的评判标准。百年前的心理学家依靠智商测试,而当代研究和相关项目会综合更多维度,涵盖智力、学业成绩乃至创造力。今天看来,特曼的实验方法与分析标准不再符合现代科学标准;但不可否认,其研究结论得到了后续同类工作的印证。

1970年代,美国范德堡大学的科研团队开始跟踪调研1600多名青少年的人生发展。这些受访者被招募之时,年龄都在13岁及以下,数学推理成绩位列同龄前1%;经过40多年后,其人生成就远超基于普通人群的预期。

他们拿到大学终身教职、出版著作、跻身《财富》500强企业管理层的概率显著更高。此外,有25%至40%(因参与研究年份不同而异)的人取得博士学位,该比例在普通人群里仅为2%。

主导上述研究的心理学家大卫 · 卢宾斯基(David Lubinski)表示,另有一项尚未正式发表的工作还发现,天赋人群更愿意做出无偿法律援助这类利他行为。

天赋大脑有何非凡构造?

是什么让天赋人士与众不同?对此学界暂无明确答案,不过已有些许线索告诉我们:此类人群的大脑存在独特结构变化,而这可能影响信息处理模式。

巴西里约热内卢联邦大学的神经心理学家卡琳 · 鲁萨特(Karin Reuwsaat)与同事梳理了数十份针对天赋个体的脑成像研究,并于2026年4月发表论文称:天赋与更多的大脑灰质相关。

灰质主要由神经元胞体构成,分布于背外侧前额叶皮层、颞上回和顶下小叶。用鲁萨特的话说,这三处脑区负责抽象推理和问题解决,更丰富的灰质意味着天赋儿童更容易在学业及未来事业中脱颖而出。

学业天赋出众者的大脑中,各区域之间的连接强度往往也更高。2021年,一项针对30名儿童的实验结果表明,天赋儿童脑内负责跨区域信号传导的白质,呈现更强连接性——尤其在海马体、壳核与前额叶皮层之间。这三处脑区是思维和记忆的核心区。

另有研究显示,天赋人群大脑中负责想象力和创造力的默认模式网络,与涉及推理、注意力的额顶网络之间,存在更强烈的交互作用。鲁夫特认为,这可能帮助他们“在多种想法之间建立独特关联”,并提供了更高的“认知灵活性”。

此外,天赋异禀者大脑的能量利用效率可能更高。鲁夫特援引相关实验:处理简单任务时,他们脑部活动的强度低于常人;任务难度提高后,活跃度随之上升。这说明天赋大脑有能力“在需要时更快更好地调动更多神经资源”;与此相对的认知能力较弱个体,遇到难题后更易放弃。

需要说明的是,这些研究发现仍是相当表浅的神经科学解读,毕竟,人类对大脑结构的解析都还谈不上透彻,至于天赋和智商差异——有学者表示“目前最多有能力解释20%”。

基于上述种种大脑差异,部分团队和机构提出观点:天赋是神经多样性的一种表现形式。

鲁夫特认可此观点:如果从广义上理解神经多样性概念,即大脑功能与认知能力的自然差异,那么天赋完全可归入此范畴,正如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ADHD)和自闭症亦在其列。“毕竟,大脑连接性更高似乎是这三类人群共有的特征。”

然而,狭义上的神经多样性通常指代神经发育障碍,会给日常生活带来功能性困扰,比如注意力涣散、情绪失调、过度活跃。天赋儿童显然不存在这类问题。

长期研究天赋儿童的澳大利亚心理学家米米 · 韦利施(Mimi Wellisch)认为,天赋只是人类智力谱系里偏高的一端。若天赋儿童出现社交、行为问题,家长应当带孩子接受针对自闭症、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等神经发育障碍的筛查,或是针对强迫症这类心理疾病的评估。“行为问题不大可能是天赋的副产品。”

先天的才智如何正确地后天培育?

若课堂提供不了足够的思维刺激,天赋儿童易感无聊或沮丧。为此,各种旨在充分释放孩子潜能的项目应运而生,其中多为“学业加速”项目。

有些项目在常规学校教育以外提供暑期课程作为补充;另一些则允许孩子跳级,或参加针对更高年龄段的课程。但这类培养模式饱受争议,其在西方社会的热度已然衰退。反对声音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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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认为,所谓培优项目以及“天赋”“天才”之类的标签,会给孩子施加沉重负担,最终导致身心俱疲。此观点被称作“成功摧毁论”。

还有人担忧,过度侧重开掘学术潜力可能以牺牲社交技能的发展为代价。例如,一个孩子跳级后,会不可避免地减少与同龄人相处的时间。

有趣的是,越来越多调研数据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结论,即超前的培优项目既能助力孩子取得更高成就,又不会损害其身心健康。当然,现有研究中缺少能直接测试项目长期影响的试验。

一项2020年的研究报告显示,青少年时期接受超前教育以“加速学业进程”的程度,与成年后的心理健康状况毫无关联。无论加速学业与否,天赋个体的心理健康水平都高于普通人。上述结论来自卢宾斯基团队针对1600多志愿者的评估,这些人在少年阶段尽显数学天赋,受访时已年届五旬。

最有力证据或许来自本人的亲身感受。2025年,卢宾斯基团队发布一批面向50岁左右天赋人群的深度问卷调查。谈及求学经历时,大约半数受访者都表示,普通课堂令其倍感无聊甚至沮丧。

有人这样写道:“我所在的班级总是没有与我智力相当的同学,我不仅感到缺乏挑战,有时甚至觉得尴尬、不自在。”另一名受访者则感慨:“我十分幸运,学校允许我快速推进数学学习、修读大学课程并参与助教工作。这不仅助我夯实学业,也利于建立社交自信。”

培优项目对学业成就的提升作用同样有据可查。2015年,教育研究专家凯蒂 · 麦克拉蒂(Katie Larsen McClarty)筛选出约100名受过超前教育的美国学生,同时匹配一批天赋相当、却未获同等机会的对照组学生。

控制了年龄、性别、社会经济地位等变量后,麦克拉蒂分析发现,超前教育接受者在高中和大学阶段表现出众,其大学入学考试成绩与奖学金考核得分都领先同龄人。

卢宾斯基针对数学天赋青少年的研究结论呼应上述发现。2013年,他对比了这些天赋学生中的两组群体,一组是360多名跳级学生,另一组是650多名按正常学制就读的。

调研结果显示,跳级群体里有27%取得博士学位,这一比例在常规学制群体里只有15%;此外,分别有近13%和近5%的跳级生发表学术论文与拥有发明专利,在常规学制学生中,比例滑落至大约6%和2%。

既然超前培养能让天赋学子获益,那么,忽视其特殊需求、取消针对性支持,可否视为一种不公?卢宾斯基甚至认为这是一种偏见。

“9岁儿童里拥有前10%的阅读能力的个体,甚至不逊于17岁青少年群体里排名后25%的个体;数学领域同理,不同个体的学习需求不同。”

——大卫 · 卢宾斯基

当然,识别天赋儿童绝非易事,尤其还要考虑到——社会经济地位这一因素可产生显著影响。遗传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智力发展,但成长环境足以改变智力测试结果,且对低龄个体影响尤甚。工薪家庭的孩子往往在幼年积累更少词汇量,这会导致老师、心理学家低估其学习潜力。

埃米 · 谢尔顿(Amy Lynne Shelton)现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天才少年中心”的执行主任,正牵头研究如何识别“弱势背景的天赋学子”。团队探索了三类评估方式。

第一类,测试学习所需的基础认知能力,例如工作记忆容量,即大脑在任意时刻能有意识处理的信息量。第二类,针对孩子解决复杂问题的全过程进行分析,评估其是否具备独特见解和深度思考能力。第三类则是“学习过程嵌入式评估”,即观察儿童接触全新课堂内容时的表现。

谢尔顿坦言,项目仍处初级阶段,但早期数据显示,这套多元评估体系能发掘更多来自不同背景的天赋少年,与此同时并不压缩家庭背景较好的苗子的数量。

还有哪些成就人生的关键要素?

尽管我们对天赋及其识别方法的认知不断完善,但不可否认,智力绝非成功的唯一保障。

诸多杰出成就者人士,如物理学家威廉 · 肖克利(William Shockley)、路易斯 · 阿尔瓦雷斯(Luis Alvarez)这样的诺奖得主,年少时并不属于天赋人群;不少天资过人的年轻人,最终也没能登上职业高峰。(参阅:论“创新趁早”与“大器晚成”——“45后”科技创新人才的思考)

卓越成就由包括智力在内的多重因素共同决定。心理学家普遍认为,尽责性和情绪稳定性的重要性堪比智商,如果说智商关乎的是某人“能否”做某事,那么,尽责性关乎此人“会否”去做此事,情绪稳定性则反映了其“在压力下表现如何”。

西澳大学心理学家吉勒 · 吉尼亚克(Gilles Gignac)认为,当智商、尽责性、情绪稳定性三者都在高水平时,个体就有了坚实的发展基础,更易收获长久的事业成就。不过他提供的调研数据显示,三项特质全部顶尖的群体仅占总人口0.0085%。

“实际上,只要智力、尽责性、情绪稳定性都达到中等偏上的水平,这就已经很难得了。培养尽责性、情绪调节能力,对所有孩子的成长都至关重要,天赋儿童也不例外。

——吉勒 · 吉尼亚克

在成年阶段打磨心性也不晚。2021年的一项研究证实,针对尽责性和情绪稳定性进行三个月训练后,两项特质会有长久提升。想变得更尽责,不妨坚持每晚备好次日衣物、提前记下未来一年的重要日子;想越发情绪稳定,不妨写写“感恩”日记,或在每遇逆境就主动寻找积极面。

吉尼亚克指出,正常人通过坚持刻意训练,其在某项人格特质上的表现最多提升约10%,不过更高的水平离不开持续维护。相比改变性格,调整生活环境反而更易见效。比如,若追求更高的情绪稳定性,可以主动规避冲突较多的场景。

资料来源:

We’re finally learning what happens to gifted children in adulth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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