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传播 · 智见
COMMUNICATION
1985年,英国皇家学会发布《公众理解科学》(The public understanding of science)报告(即“博德默报告”),推动“公众理解科学”成为国际科学传播的重要议题。
此前和此后,“缺失模型”长期影响着科学传播的实践逻辑:科学家负责生产知识,公众负责接受知识;只要科学知识传播得足够充分,公众对科学的理解和认同就会相应提高。
40年后的2026年,英国皇家学会再次推出《服务社会的科学》(Science for society)报告,并配套发布实证调研报告和17组全球实践案例,对过去40年科学与公众关系的变化进行了系统梳理。
与40年前相比,对科学与社会关系的重新认识是该报告的最重要观点——科学能够改变社会,社会也在反过来塑造科学。科学与社会之间,需要的已不再只是“知识输送”,而是需要持续的双向对话、共同参与和相互塑造。
2026年4月,英国皇家学会发布《服务社会的科学》报告,这是继1985年其发布《公众理解科学》报告之后的又一重磅之作,将是全世界研究公众参与科学的重要参考
01 科学传播不能止于“把知识讲给公众听”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习惯于把科学传播理解为一种“知识补给”。这种思路背后有三个基本假设:科学知识是客观而确定的,公众普遍缺乏专业知识,只要提供足够的信息,就能够换取公众的理解与认同。
但现实已经一次次证明,科学传播并不是简单的“信息输入-认知改变”。面对转基因、线粒体捐赠、气候变化、人工智能等复杂议题,即使科学事实已经被充分传播,社会争议仍然可能持续存在。原因就在于,公众面对的往往不只是“科学事实是什么”,还包括利益如何分配、风险由谁承担、不同价值如何平衡,以及谁值得信任等问题。
这意味着,今天的科学传播不能只回答“科学是什么”,还必须回答“科学与谁有关”“科学将带来什么影响”“不同群体如何参与科学相关决策”等问题。
换句话说,公众不是科学传播的被动接受者,而应当从理论和实践层面都成为科学与社会对话的重要参与者。科学传播的目标,也不应只是让公众“听懂科学”,更应帮助不同主体在事实、价值和利益之间形成沟通,在充分必要交流的基础上寻找最大共识。
这正是《服务社会的科学》报告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它从理论和实践两个层面论证了科学传播需要从“单向科普”走向“双向对话”,也意味着在新时代我们必须重新理解科普的功能与社会价值。
02 数字时代,科学传播面对的已是全新的信息生态
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改变了科学传播的方式,也改变了科学传播面对的问题。
一方面,数字技术不断缩小科学传播的时空限制。科学知识可以更加迅速、广泛地抵达公众,普通人也获得了更多接触科学、讨论科学乃至参与科学的机会。
另一方面,信息传播速度越快,错误信息和虚假信息的扩散也可能越快。流量逻辑、算法推荐和情绪传播互相影响,使一些未经验证的信息比严谨的科学结论更容易获得关注。在这样的环境中,科学传播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公众不知道什么”,而是“公众同时面对太多真假难辨的信息”。
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又增加了新的变量。AI既可以成为科学传播和科学发现的重要工具,也可能被用于制造、加工和放大虚假信息。未来,如何让人工智能帮助公众更好地理解科学,同时防止其成为错误信息的放大器,将成为科学传播必须面对的新课题。
比信息本身更加重要的,是信息背后的信任。
报告显示,公众对大学科学家的信任度仍然较高,但对政府、媒体以及产业界科学家的信任度正在下降。这种“信任断层”值得高度警惕。科学要真正影响公共政策和社会行动,仅仅拥有可靠的科学证据还不够,还需要公众相信科学证据的产生过程是透明的,相信科学家的表达是负责任的,也相信不同利益相关者能够在规则框架下平等对话。
因此,面对数字时代的科学传播,真正需要重建的,不只是传播渠道,更是科学、媒体、政府、产业和公众之间的信任关系。
03 让公众参与成为科学发展的“基础设施”
《服务社会的科学》报告提出的20项建议,涉及教育、科学传播、媒体、产业、公共政策和科研文化等多个领域,其共同指向是:不能把公众参与看成科学活动之外的“附加项”,而应当把它纳入科学发展的全过程。
首先,要从教育环节夯实科学社会基础。科学教育不能只停留在知识记忆和概念掌握上,还应更加重视科学思维、批判性思维和数据素养,使公众不仅“知道科学结论”,更能够理解科学证据是如何产生的,学会判断信息的可靠性。报告同时提出,应拓宽16岁之后的教育体系,避免过早文理分科,并加强教师队伍建设。
其次,要为多元化的公众参与创造条件。科学中心、科学节等非正式科学参与机构,是连接科学与社会的重要纽带,却面临财政压力。与其把这些活动视为可有可无的“文化消费”,不如把它们视为现代社会科学文化建设的重要基础设施,通过稳定投入和长期研究,真正发挥其连接科学与公众的作用。
再次,要重视媒体和信息环境的治理。面对算法驱动、虚假信息泛滥以及AI生成内容等新问题,仅靠科学家“自己发声”显然不够。行业传播规范、高校媒体沟通培训、科研数据开放,以及对高质量科学节目的支持,都应成为科学传播生态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
更重要的是,应当让产业界真正参与进来。尤其对于人工智能等与社会生活高度相关的新兴技术,企业不能只负责研发和商业化,也应承担相应的社会沟通责任。与此同时,慈善组织、患者团体、环保组织等第三方机构,可以发挥连接专业群体与基层社会的桥梁作用,让科学与社会的对话更加多元、平等和深入。
公共政策同样需要更加透明。重大政策出台时,如果能够同步说明相关科学证据是什么、证据如何被使用、证据有哪些不确定性,就能帮助公众更好地理解科学与政策之间的关系。推动公众、科学家和政策制定者之间建立常态化对话机制,也有助于让科学证据与社会需求形成更加有效的衔接。
而要让这些改变真正发生,科研评价体系也必须跟上。“公众参与”不能只依靠少数科学家的热情,更不能成为科研人员额外承担的“义务劳动”。将“公众参与”纳入高校科研招聘、晋升和工作量评价,并为相关项目提供长期、稳定的资金支持,才能让“科学与社会对话”从理念真正变成科研制度的一部分。
04 从“公众理解科学”走向“科学与社会共同进步”
一份报告提出了行动蓝图,然而落地实施是任重道远。教育体系调整、政府科学证据声明、科研评价改革等建议,都涉及制度和利益结构的深层调整,需要面对政治、财政和行政体系的现实约束。
英国高等教育当前面临财政压力,也使大学和科研资助机构增加公众参与投入面临实际困难。与此同时,信任危机也并非单靠“增加透明度”就能够解决,社会极化、利益分化以及信息环境变化,都可能使信任重建成为一项长期任务。
因此,《服务社会的科学》报告给我们的启示是理解科学与公众的逻辑变化,在风险更加复杂、技术加速迭代、信息高度碎片化的今天,科学不是科学家的专利,公众参与是科学发展的护城河。
从1985年的“知识补给”到2026年的“双向对话”,40年的演进变化告诉我们:科学传播的终点,从来不只是让公众获得更多知识;真正重要的是,让公众能够理解科学、参与科学,也让科学更加充分地回应社会需求,最终让科学与公众形成良性互动关系,这或许才是“科学与社会共同进化”真正的含义。
-本文作者张超是中国科普研究所研究员,长期从事公民科学素质调查、科普理论研究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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