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信息爆炸与人工智能高速发展的今天,重读经典,往往能带来超越具体技术层面的启发。
《诚如所思》一文首页截图
1945年7月,范内瓦 · 布什(Vannevar Bush)在《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发表著名文章《诚如所思》(As We May Think),系统反思了战时科研动员的经验,并对战后科研活动的组织方式提出了一系列前瞻性设想。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布什以美国科学研究与开发办公室(OSRD)主任的身份,统筹协调雷达、火控系统、近炸引信等关键科研项目,并深度参与曼哈顿计划的启动与早期组织管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之际(1945年7月),他又提交了《科学,无尽的前沿》(Science, The Endless Frontier)报告,为战后美国科学政策以及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的建立奠定了思想基础。
这一从战时科研组织到战后制度建构的连贯实践,使布什逐渐意识到:《诚如所思》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对未来科学知识基础设施和科研工作方式所作出的前瞻性思考。
正因如此,布什关注的并非技术本身,而是科学知识如何被保存、检索、共享与利用,即科学作为一种集体事业,如何实现长期、可持续的运作。今天重读《诚如所思》,已非单纯回顾一则技术设想,而是在技术条件发生深刻变化之后,重新审视一个根本问题:科学在现代社会中究竟应当扮演怎样的角色?
为什么今天要重读这本经典
在学术史与技术史的叙述中,《诚如所思》常被视为一篇关于未来信息技术的预言性文本,其中提出的Memex也被反复解读为超链接、搜索引擎乃至互联网的思想先驱。然而,如果仅从技术预测的角度理解这篇文章,反而容易遮蔽其真正试图回应的问题。
布什在战争时期主持跨机构、跨学科的科研协作,从中深刻体会到:科学活动的效率,关键不在个别天才或单项发明,而在于不同主体之间能否形成顺畅的协同关系,使分散的研究能够相互衔接、持续扩展并不断深化。正是在这种经验背景下,他开始反思一个当时尚未被充分讨论的问题:当科学知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长,人类应当如何保存、组织并使用这些知识,使科学能够持续作为一种集体事业而运转?
《诚如所思》与同年发表的《科学,无尽的前沿》形成互补关系。《科学,无尽的前沿》回答的是“国家为何以及如何支持科学”,而《诚如所思》则进一步追问:在知识规模急剧扩张的条件下,科学究竟应当如何被“做出来”。二者共同构成了关于现代科学制度的完整思考框架——既包括宏观层面的政策与资助安排,也包括微观层面的科研实践方式与认知支持机制。
因此,今天重读《诚如所思》,并非为了检验布什的技术预测是否准确,而是为了反思:在技术能力显著增强之后,科学实践中那些更为根本的组织与认知问题,是否已经得到真正解决?
技术预测在解决什么问题:来自Memex的早期回答
《诚如所思》中最引人注目的,并非布什对某种具体未来技术的精准预测,而是他借助一系列设想,对科研工作应当如何被组织、支持与延续所做的整体性思考。在这些设想中,最集中、最具象征意义的是他提出的假想装置——Memex。
在文章中,Memex被描述为一种“个人化的机械化工作台”,能够以高度压缩的方式存储个人接触的全部书籍、记录与通信内容,并支持使用者按照接近人类思维方式的路径进行检索与联想。乍看之下,这一描述容易被理解为对未来信息技术形态的预言,但布什真正关心的,并不在于装置本身的物理实现,而在于科研活动在知识爆炸条件下是否还能保持连续性与可追溯性。
与当时依赖分类与层级索引的主流文献体系不同,Memex的核心并非预先设定的知识结构,而是联想式路径的建立、保存与重用。研究者可以将不同文献、笔记与图像通过“联想链”连接起来,并在此基础上不断延伸、修改和共享自己的思考轨迹。这里被保存的,不只是信息本身,更是研究过程中形成判断与理解的路径。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Memex并非被设想为一台替代人类思考的机器,而是一种增强人的记忆、判断与创造能力的认知工具。在布什的构想中,机器负责承担存储、检索与路径维护等可形式化的工作,而研究者始终处于联想、选择与判断的中心位置。通过Memex这一具体设想,《诚如所思》将“在知识急剧增长的条件下,科研工作应当如何有效延续与推进”这一根本问题,转化为一个关于科研实践组织方式的思想原型。
当技术成为现实:科研实践的问题是否因此消失
从整体上看,布什在《诚如所思》中关于信息处理与科研支持的诸多设想,已经在当代信息技术体系中得到高度兑现。然而,需要特别强调的是,技术能力的实现,并不等同于科研实践中关键问题的解决。恰恰相反,正是在技术不断成熟之后,那些原本因技术匮乏被掩盖的组织与认知问题,才变得更加清晰。
从布什的主要设想与当代信息技术实现的对照可以看到,布什设想中的大多数功能——存储、检索、联想、记录、自动化处理乃至初步生成——都已经在不同阶段成为现实。从技术层面看,人类社会已经具备支撑大规模科研活动的信息基础设施。
然而,仍存在一个关键缺口:判断路径的保存与可追溯,至今仍未形成成熟、制度化的解决方案。现实中的科研实践往往更重视保存“结果”和“结论”,而较少系统性记录判断如何形成、证据如何被筛选、推理路径如何展开。这种对判断过程的忽视,正是布什在《诚如所思》中试图提醒大家重视的问题。
因此,这张对照表并非用来证明布什“技术预言的成功”,而是用来显示:即便在技术条件高度成熟之后,科研实践中那些更为根本的组织与认知问题,仍然没有自然消失。
再思“科学的作用”
从Memex的思想原型到当代信息技术的广泛应用,科学工作的组织、记录与联想方式已发生深刻变化。科研人员可以更高效地访问、整理与生成知识,重复性任务不断被机器分担,联想式路径的构建也不再受制于传统索引体系。
然而,《诚如所思》的真正价值在于它始终提醒我们:科学不仅是知识与技术的积累过程,更是一种为人类判断与创造性思考保留空间的制度安排。技术手段再强大,也无法替代人的判断与责任;Memex以及当代大模型所提供的,是对科学工作的增强,而非科学本身的完成。
从这个意义上看,科学的价值不仅在于“做科研”,更在于通过技术、组织与制度的协同,保证知识能够长期积累,科研活动能够系统运作,并在知识爆炸的条件下维持思考的连续性与可追溯性。
因此,重读《诚如所思》的意义,不仅在于回顾布什的技术预言,更在于重新思考一个始终未被解决的问题:在机器日益智能的时代,科学究竟应当把什么保留给人来思考?科研工作又如何在技术与制度的辅助下,始终保持人类在判断决策中的中心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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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徐宏宇是上海图书馆(上海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图情学研究中心《竞争情报》编辑部主任,研究员,长期从事科技决策与竞争情报研究;任晓波是上海图书馆(上海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信息咨询研究中心战略咨询部副主任,副研究员,长期从事全球价值链与科技政策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