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是科学研究和思想教育的培养园地,是师生陶冶理想的地方。”

(德国威廉·康拉德·伦琴1845-1923)

来到交通大学,转眼已近10年,基本上都是在徐汇校园里度过的,也特别喜欢独自一人散步,这也成了我的一种难以遏制的欲望。其间,耳闻目睹了校园的不少变化。

清华大学有“清华园”,南京大学有“南园”,我们可否将交通大学徐汇校园称作“汇园”?——“汇聚各类人才之园”,“汇集各类思想之园”,“融汇科学、人文、艺术之园”……

虽身处喧嚣的商业中心,但交通大学徐汇校园,总给人一种宁静、致远的幽思,古老的建筑更给百年老校增添了几许沧桑感、学府气,以致于2001年春来访的荷兰教授Jurjen Battjes的夫人看了老图书馆,感叹到:“这很像剑桥。”徐汇校园的夜晚更是迷人,甚至略带些诱惑,每当此时置身此地我都会不期然的想到,这绝不是一个读书的好地方,只能令青年学子们沉缅于幽静的景色,而无心向学。

南京大学校长匡亚明(1906-1996)曾响亮地提出大学要树立“四种空气”的口号:高度政治空气、高度学术空气、高度文明空气和高度的体育文娱空气。如今崇尚“孔方兄”的时代,百年老校交通大学校园似乎又新增添了第五种空气:高度商业空气。针对台湾社会状况,吴大猷(1907-2000)就曾撰文感慨“社会富裕反导致学术下降”。现如今,徐汇校园内外“孔方兄”公司林立,而且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不,“孔方兄”的股份公司中华青铜公司不知何时也悄然地落户于徐汇校园(现介于教师活动中心与老图书馆之间)。起初,我见到该公司的门牌总是十分的反感,这样的心情一直持续了很长的时间,深感“孔方兄”真是神通广大、无孔不入,居然能渗透进“百年学府”!

有一天,我路过此公司,突然被该公司门对面竖立的两个青铜像给吸引住。左边一个我尚能辨认出是孔子(公元前551-公元前479),我常对人言:“时钟的血液里有一半是孔子,是父母和老师灌输给他的。”右边一个,我就不知是何方圣人了。

由于好奇心的驱使,有一天特向店主请教,他告诉我:“这是孟子(约公元前372-公元前289)”。抑或是以为我想买此铜像,店主显得非常高兴;抑或是提醒仍年少无知的时钟,这是万代师表,不应忘记。

交通大学老校长唐文治(1865-1954)曾编篡《论语大义定本》二十卷十三经读本、《孟子大义》等,作为道德教育的范本。但当五·四运动猛烈地冲击着封建礼教,也冲击着他的道德观和“保存国粹”思想,当学生高呼“打倒孔家店!”砸烂孔子牌位时,他痛心疾首,把学生领袖而且是受他多年熏陶的优秀学生侯绍裘秘密开除出校。唐先生自己也以“目疾日深,学风不靖”为由辞职。冯骥才在《一百个人的十年中》他的著作就有这样描述:“1961年11月23日,造反派纵火烧毁孔庙文物;孔庙大成殿明代彩塑孔子像被挖眼、扒心,身上贴满标语;`10万大军”进孔林,戴着罩挖掘孔林中的坟墓。”谁又能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中华青铜公司在交通大学徐汇校园为孔子铸起了青铜像,难道该公司铸孔子的青铜像或许仅仅是为了`作秀'招揽做生意?还是为百年学府铸起“万代师表”、增添校园的“高度人文空气?”

孟子曾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清华大学老校长梅贻琦(1889-1962)先生就是受之启发,从而仿效孟子说出了20世纪中国教育史上最著名的名言之一:“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足见梅先生不仅精通孔孟之道,而且活学活用,不愧为他那个时代乃至当代学人的楷模。

记得2002年秋冬访德期间,利用国庆假期(10月5日),参观了位于柏林市中心的洪堡大学。欣喜见到该大学门前的两尊汉白玉塑像:该大学的缔造者威廉·冯·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1767-1835)、科学巨匠赫尔姆兹Hermann Ludwig Ferdi nand von Helmholtz(1821-1894)。步入这个大学,就能让人深深地感受到科学和人文情怀:缅怀、激励;可交通大学徐汇校园百年校庆纪念碑让人感受到的只有一种政治情怀:高亢、热情。我们是否能效仿洪堡大学,在徐汇校园另外树两尊汉白玉塑像:创建人盛宣怀(1844-1916)、科学巨匠钱学森?

近些年来,中国社会发展变化迅猛,大学与社会之间联系日益密切,社会的价值观念特别是“孔方兄”不断侵入大学校园,大学再也不能孤守一隅。但在社会商业价值甚嚣尘上之时,大学万万不可忘记自己的历史使命:“是科学研究和思想教育的培养园地,是师生陶冶理想的地方”。要天然的反对功利,与社会即时的、功利的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避免让这些所谓的价值侵蚀了大学精神。大学应该离世俗生活远一点,只有这样才能保持自己的超脱性和完成自己的神圣使命;大学离世俗生活远一点,对教师和学生来说也是很有益处的;大学需要稳定的制度和环境,只有在良好的“空气”里,师生们才能潜心教与学,才能营造出良好的学术圣殿。写到此,也许有人会说,莫非像钱钟书(1910.11.21-1998.12.19)描述的,步入不惑之年的时钟也欲背起救世的担子?不,绝不是?而是“我思,故我在。”(R · 笛卡儿1596-1650)。

为什么几千年过去了,中国人还是离开不了孔子、孟子?离开不了孔子、孟子的教诲?为什么曾有那么多人要打倒孔孟思想却就是打而不倒?仔细想想,交通大学的校训“饮水思源”不正是验证这个道理吗?还是南怀谨先生说得好,孔孟思想是“粮食店”,“是天天要吃的”。

[转自《上海交大报》2005年1月10日总第213期思源湖副刊]

作者简介:

时钟,男,1965年12月31出生,英国University of Wales哲学博士(1992年),上海交通大学船舶海洋与建筑工程学教授(1998年12月31日),上海市青年科技启明星计划跟踪(2003年)。研究方向:河流、河口海岸动力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