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衰老是人类延续了几千年的课题。从秦始皇遣徐福渡海求仙,到今天电商平台上展示的铺天盖地的抗衰保健品——我们对时间的“抵抗”从未停止,但过去十几年间,这个问题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6.1

经过人类共同的努力,衰老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只能被动接受的自然过程,而正逐渐成为一门可以拆解分析、逐项干预的科学。如今,研究人员追问的不再是“人为什么会老”这类哲学命题,而是具体的科学问题:哪些分子通路在驱动这一过程?哪些节点可以被精确调控?

衰老是系统性的网络失衡

2023年,《细胞》(Cell)发表了一篇综述,提炼出驱动衰老的十二个相互关联的标志分别是:基因组不稳定性、端粒损耗、表观遗传改变、蛋白稳态丧失、巨自噬功能缺陷、营养感知失调、线粒体功能障碍、细胞衰老、干细胞耗竭、细胞间通信紊乱、慢性炎症、肠道菌群失调。这份清单的启示在于,衰老不是由个别器官或单条通路导致的,而是由整张调控网络在超长时间尺度上的多点、渐进性失稳所致。

在上述十二个衰老标志中,细胞衰老是近十年来讨论最为密集,也最具有干预可能性的方向之一。

正常体细胞在遭受不可修复的损伤后会启动凋亡程序或被免疫系统清除。但有一类细胞,虽然丧失了分裂能力却未被及时清除,仍以代谢活跃的状态长期驻留在组织中。这类细胞通过分泌促炎因子、趋化因子和基质金属蛋白酶等持续扰乱局部微环境的稳态。在老年个体的肝脏、骨骼肌、脂肪组织和脑组织中,这类衰老细胞的比例显著升高,与动脉粥样硬化、关节炎、神经退行性疾病和代谢紊乱的发生密切相关。由此便衍生出一个干预思路:能否选择性清除这些衰老细胞?

选择性清除衰老细胞

这条路线依赖的药物被称为Senolytics衰老细胞消除剂。这是一种组合药,其中最经典的组合是“达沙替尼联合槲皮素”,该组合被认为能够选择性诱导衰老细胞凋亡,其科学依据为细胞衰老理论。也就是说,如果衰老细胞的堆积是慢性炎症和组织退化的驱动因素,那么周期性清除这些细胞理论上应能延缓甚至部分逆转衰老相关表型。

目前在临床上验证最充分的方案也是该组合。2019年至2020年,梅奥诊所詹姆斯?柯克兰(James Kirkland)领衔的团队在特发性肺纤维化患者中完成了相关早期临床试验。研究人员发现,经药物干预后,患者体内多个衰老标志物和循环炎症因子水平都显著下降,从生物化学层面来看,衰老细胞确实被有效清除了;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患者肺功能、临床化学指标、虚弱指数、健康状况等并没有明显变化。相关研究论文刊载在《柳叶刀》的子刊《电子生物医学》(eBioMedicine)上。

为何会出现这一现象?第一,Senolytics虽然清除了驱动组织退化的细胞层面因素,但已形成的纤维化和结构性损伤并不会因此自动逆转。第二,不同组织中的衰老细胞在表面标志物和分泌谱上存在显著异质性,通用方案难以覆盖所有组织类型。这同时也反映出,研究结果的矛盾性可能与检测不全面有关。第三,对于肺纤维化这类终末期退行性疾病而言,组织的再生储备已严重耗竭,此时启动Senolytics干预可能已经错过了有效的治疗时机。

2023年9月,发表在《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杂志上的一项研究提供了相对积极的线索:研究人员用该药物组合在早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中进行试验,发现“达沙替尼联合槲皮素”能够穿透血脑屏障抵达脑部组织,降低脑脊液中的炎症标志物水平,部分患者的认知功能评分呈现改善趋势。这提示干预时机的选择至关重要:在组织再生能力尚未耗尽的阶段启动“清除”可能是决定Senolytics疗效的关键变量。

此外,2025年的多系统综述中提及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清除皮肤中的衰老细胞后,研究人员发现血管内皮功能得到改善,骨骼肌卫星细胞再生能力明显增强。其潜在机制可能是系统性炎症负荷整体降低,同时也提示,衰老细胞分泌的促炎因子可随循环系统作用于远端组织,构成跨器官的炎性微环境。这意味着有效的衰老细胞清除可能带来超出直接靶向某类组织的系统性收益,但同样也意味着,如果不启动配套的组织修复机制,单纯的清除策略在功能恢复程度方面存在天然的上限。

清除衰老细胞是一种符合直觉的研发思路,除此之外,当下还有三条处于活跃验证阶段的干预路线。研究人员也在探索这些背后的生物学基础,并获得了动物实验数据及人体临床初步数据,但同时每条路线也面临着各自的挑战。

调控衰老的关键因子NAD+

从细胞层面的生化反应机制来看,一类核心调控因子——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NAD+)已进入抗衰老研究的视野。它既是细胞内各类氧化还原反应的核心辅酶,也是Sirtuins长寿蛋白家族、多腺苷二磷酸核糖聚合酶(PARP)等 DNA损伤修复酶发挥催化活性不可或缺的底物。大量研究已证实,人体组织中的NAD+浓度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显著下降,中年期的水平大约是青年期的50%至60%。由此,研究人员自然会想到:补充相关物质,是否能逆转衰老?

在动物实验中,补充NAD+前体物质烟酸胺单核苷酸或烟酸胺核糖(NMN或NR)的效果引人关注。哈佛医学院(HMS)的大卫 · 辛克莱(David Sinclair)领衔的实验室在2013年至2018年间开展的一系列实验表明,给老年小鼠补充NMN后,骨骼肌线粒体功能、毛细血管密度和运动耐力均得到显著改善,部分指标甚至恢复至年轻对照组的水平。这些动物研究提示此类物质有抗衰老效果。

那么它们对人体也能产生同样的效果吗?从动物实验到人体应用的转化研究之路显然并不顺畅。2021年,一项针对超重/肥胖、合并糖尿病前期的绝经后女性进行的试验(为期10周)发现,NMN的补充虽然未能使骨骼肌中的NAD+含量显著上升,但能改善受试者的肌肉胰岛素敏感性,促进肌肉重塑。不少研究团队对这一方向产生了兴趣,但2025年4月的一项研究基于系统综述与荟萃分析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补充NMN或NR能维持老年人(平均年龄超过60岁)的肌肉质量和功能。2024年一项研究性综述曾直接指出,补充NMN可能促使受试者体能指标出现小幅提升,但该变化并不具备统计学意义。也就是说,人体补充NAD+前体物质并不会延缓甚至逆转衰老。总体来看,目前针对人体的相关研究并未得出一致性结论。

这一困境背后有三个科学问题需要进一步探明。其一,药代动力学层面的问题。比如,口服NMN在人体内的生物利用度和组织分布模式与实验动物存在显著差异,其有效剂量范围尚未被明确界定。其二,因果方向的问题。NAD+水平下降究竟是驱动衰老的原因还是衰老带来的后果,目前尚未可知,如果是后者,补充NAD+前体物质相当于在一个效率已经下降的代谢系统中注入更多原料,只能解决原料供应的问题,跟提升系统效率并无直接关系。实际上,多条证据线也强调,NAD+代谢通路高度交织,当我们把注意力完全聚焦在NAD+时,可能会遗漏大量有用信息。其三,哪些人群才适用额外补充的手段。在NAD+浓度确实偏低的特定人群(如有代谢综合征或线粒体病的患者)中,补充相应物质的效果可能显著优于代谢正常的健康人群,但健康人群将补充NMN或NR作为常规抗衰老策略的证据目前还远不充分。

实际上,上述问题是补充剂转化研究所面临的共同困境。比如,维生素E和维生素C在观察性流行病学研究中反复显示出与疾病风险降低的关联;然而,一旦进入严格设计的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这些关联就会大幅减弱甚至消失。这种“观察性有效、临床对照试验无效”的模式在膳食补充剂领域也反复出现,NAD+前体物质补充不是例外。此外,除了科学问题本身,还伴随着对科学家研究动机的争议,比如辛克莱领衔的研究是否因其公司发展或成果推广的需要而偏离了科学真相?这些因素使得转化研究之路更曲折。

重置表观遗传

与前两条路线不同,细胞重编程的思路是从表观遗传层面入手,旨在改善细胞的功能状态。

2006年,日本科学家山中伸弥发现,向终末分化的体细胞导入Oct4、Sox2、Klf4和c-Myc(OSKM)四个转录因子,即可将成熟细胞逆转至多能干细胞状态。这项促使山中伸弥获得诺贝尔奖的工作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生物学原理:细胞的身份和衰老状态在很大程度上由表观遗传修饰模式决定,而这些模式在理论上可以被擦除和重写。

但完整重编程在机体内会引发灾难性后果——细胞丧失组织身份后形成畸胎瘤。在2016年发表于《细胞》的一项研究中,美国索尔克生物研究所基因表达实验室等机构的研究人员发现了一种关键方法,回避了重编程的这一弊端。研究人员将四个因子在早衰小鼠模型中短暂表达数天后关闭,如此循环几次发现,早衰小鼠的多个衰老相关指标出现显著改善,包括皮肤厚度、脾脏体积和心血管功能,更重要的是未发生肿瘤。他们将这一策略命名为“部分重编程”。该策略的核心思想不是在体内追求彻底的去分化,而是在保留细胞原有组织身份的前提下,以脉冲式的方式清除表观基因组中随年龄增长而积累的异常修饰信号。在此基础上,这批转基因早衰小鼠的中位寿命因此延长了约30%。这一现象还在老年野生型小鼠身上复现。研究人员发现,类似方法可帮助老年野生型小鼠从代谢疾病和肌肉损伤中恢复。这些发现提示,部分体内重编程可能用于调节衰老特征,显著改善生物体健康状况。

2020年,辛克莱领衔的团队进一步深化了研究,成果发表在《自然》(Nature)上。他们去除了具有致癌风险的c-Myc因子,仅使用OSK三因子,对老年小鼠的视网膜神经节细胞进行部分重编程。结果显示,老年小鼠因衰老而严重受损的视神经再生能力得到了显著恢复;在青光眼模型中,其视力损伤甚至得以逆转——这是全球首次在动物模型中实现青光眼视力逆转,而非仅延缓病情。同时,这一研究对后续研究也具有重要意义:该研究引入了表观遗传时钟,即通过DNA甲基化模式来量化组织生物学年龄的工具,进而衡量经过部分重编程的细胞,其“表观遗传年龄”是否已恢复至更年轻的状态。这一量化手段的引入,使得“逆转衰老”从描述性的观察转变为可测量、可比较的指标。更进一步的是,2026年 ,美国 Life Biosciences 公司(辛克莱是创办人之一)研发的基于OSK三因子可控部分表观遗传重编程技术的候选药物ER?100被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FDA)批准用于人体I期临床试验。

至此,人们往往会好奇这种疗法在人体中全面逆转衰老的效果,而研究人员更关心背后的机制。2025年,Altos Labs生物技术公司联合美国索尔克研究所胡安?贝尔蒙特(Juan Carlos Izpisua Belmonte)领衔的团队于《细胞》发表突破性发现。该研究首次系统性定义了衰老共性核心病理特征——间充质漂移(MD),并证实由细胞身份紊乱引发的MD是驱动多器官衰老及纤维化相关老年疾病进展的关键核心因素;同时,研究也证实短时可控的部分重编程可通过激活间充质-上皮转化通路,有效抑制衰老相关MD,纠正细胞功能紊乱,并重置年轻化转录组特征。这从根本上解释了部分重编程修复衰老损伤、逆转机体衰老表型的科学原理,为该技术从动物实验迈向灵长类验证及人体临床转化研究提供了理论依据。

尽管如此,这一技术路线距离全面开展临床试验与应用仍有相当距离,因为还有不少关键问题亟待解决,具体包括:确保能够将重编程因子精确、可逆地递送到体内特定组织而不波及生殖细胞系或其他关键细胞群;不同组织类型的“安全暴露时间”有待精确化,部分重编程的脉冲时长和频率需要针对每种组织单独优化;即使短期内未观察到肿瘤,但在更长周期内,是否存在基因组不稳定性或表观遗传层面的隐性风险仍未可知。这几点正是Altos Labs等机构投入数十亿美元试图解决的核心问题。

干预跨器官的协同

如果衰老确实是多个标志物、多个器官系统的同步退变,那么理论上更优的策略可能不是寻找最强的单一干预方式,而是设计最优的干预组合。这一判断正逐渐成为衰老研究领域的共识。

针对这一路线的验证首先来自抗衰老药物的联合应用研究。已有研究系统证实,雷帕霉素和阿卡波糖均能调节哺乳动物雷帕霉素靶蛋白(mTOR)、翻译调控等抗衰老通路。2022年,这一联合干预策略的有效性被进一步验证:美国国家衰老研究所(NIA)牵头的干预测试项目发现,联用雷帕霉素和阿卡波糖的雄性小鼠,其中位寿命的延长和晚年功能退化的延缓程度均显著优于单一药物方案。也就是说,雷帕霉素和阿卡波糖两条通路在衰老过程中的作用机制相对独立,但联合干预产生了协同效果而非简单叠加的效应。这一协同效果在2024年3种抗衰药物(雷帕霉素、阿卡波糖和苯丁酸盐)的联用研究中得到进一步验证。2026 年5月,哈佛医学院团队在《自然》发表的跨物种转录组研究证实:哺乳动物的衰老与死亡存在跨物种、跨器官高度保守的通用转录组特征。该研究从组学层面证明衰老是全身性、多通路共同驱动的过程,这为设计多药联用、跨器官系统干预的抗衰老方案奠定了理论基础。

当然如果通过单一药物能实现系统性的衰老干预,无疑是更简洁的方式。来自中国科学院的刘光慧、曲静团队联合国家生物信息中心的张维绮团队在这一领域获得了里程碑式的发现。研究人员利用人类神经元衰老模型和基因编辑技术,发现二甲双胍不依赖其血糖调节功能,具有促进多种人类细胞年轻化的作用。为此,研究人员对中老年雄性食蟹猴(年龄相当于人类的40~50岁)进行了为期40个月的二甲双胍干预研究,发现二甲双胍可显著提高雄性老年灵长类的认知能力,并能够系统促进脑、肝脏、心脏和肺等全身多个组织器官的年轻化。这一发现直观印证了单一药物或可系统干预多器官老化特征,为二甲双胍参与复方抗衰配方的后续研究提供了关键实验证据。相关研究成果于2024年9月刊载在《细胞》上。

普通人现在能做什么

由上文不难看出,上述四条干预路线距离成熟且有充分证据支持的临床方案,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对普通人而言,证据强度最高、效果最稳定、风险最低的抗衰老策略,并非源于任何一项实验室的前沿突破,而是来自几百年来反复验证的生活干预方式。目前,已有五个方向具备充分的实证基础,其中某些生活干预方式甚至还被官方权威机构推荐。包括:每周150分钟中等强度的有氧运动配合两次力量训练,与端粒长度维持和DNA甲基化年龄延迟之间存在独立于其他因素的关联;以蔬菜、全谷物、豆类、坚果、鱼类为核心的地中海式膳食模式,与全因死亡率和心血管事件风险降低、认知衰退延缓之间的关联是营养流行病学领域被验证得比较可靠的结论之一;在深度睡眠期间,脑内类淋巴系统的清除效率会大幅提升,这一阶段是β淀粉样蛋白等神经毒性代谢产物从脑实质中清除的主要时间窗口;紫外线暴露是皮肤老化的主要环境诱因,日常防晒是证据确凿且执行成本最低的抗皮肤衰老措施;慢性心理应激会过度激活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使交感神经系统持续兴奋,进而引发系统性低度炎症,长期如此会显著加速免疫衰老和端粒损耗,因此心理健康一样值得重视。

有荟萃分析估计,全面实施这些生活方式,可使心血管事件和认知衰退等衰老相关疾病的风险降低30%至50%,患者的预期健康寿命也会延长至少5年。这些数据来自对多种大规模前瞻性队列研究的整合分析,在证据可信度上显著超过任何膳食补充剂或实验性抗衰老药物的现有数据。朴素的现象背后往往藏着科学真理。

抗衰老的合理目标,不是无限延长生命的长度,而是降低生命末期患病和失能阶段所占的比重。目前全球人均健康寿命与预期寿命之间的差距约为10年——这段时间人们往往被多重慢性病和持续下降的生活质量影响。缩短这一差距,是抗衰老最核心、最务实的方向。